——本报记者专访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院长、国家矿山安全技术创新中心主任周福宝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科技自立自强是筑牢安全生产防线、守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坚实支撑。
步入“十五五”，有效统筹发展和安全，必须充分认识并有效发挥科技创新的关键作用。如何进一步推动安全生产领域科技创新？如何通过科技创新解决制约安全生产的难点痛点问题？围绕上述话题，近日，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中国安科院）院长、国家矿山安全技术创新中心（以下简称国创中心）主任周福宝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
顺应时代发展、落实国家战略的必然选择
“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是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关键”“加快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科技创新工作，作出一系列战略性、前瞻性、体系化部署，深刻指出“我们能不能如期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关键看科技自立自强”。
“‘十五五’规划纲要在确定经济社会发展目标时，明确提出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提高的主要目标，并要求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年均增长7％以上、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等。”作为科技工作者，周福宝表示，党和国家对科技创新工作的高度重视，为安全生产科技创新提供了强大动力和广阔前景，令人倍感振奋。
“‘建立大安全大应急框架’要求应急管理全面贯穿于公共安全治理体系之中，空前拓宽了应急管理的范围，使其迈向了新的阶段。”周福宝认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作为红线、底线更是生命线的安全生产，需要以科技创新为驱动，不断夯基固本、提质升级，“这是顺应时代发展、落实国家战略的必然选择”。
进入“十五五”，风险跨界性强、产业链高度关联等特点愈发凸显，传统的“人海战术”治理手段已难以为继，亟须以科技创新筑牢安全发展支撑保障体系。以我国矿产资源开采为例，正日益面临深部开采和高海拔开采等难题。目前，中东部大部分矿井已逐步进入深部开采阶段，西部地区采深正以平均每年10米至25米的速度向下延伸。“深部煤炭开采必须直面高地压、高瓦斯、高地温等耦合风险。”周福宝介绍说，“此外，关键金属矿产大多分布于高海拔地区，低压、低氧、高寒等成为开采时不得不面对的挑战。深海油气开采同样要克服高压、低温、恶劣海况等困难。”
“统筹发展和安全需要科技支撑，科技创新是有效做好统筹的‘杀手锏’。”周福宝指出，在党和国家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下，我国已布局建设多个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国家实验室及全国重点实验室，如2024年9月，地震科学实验场全面开工建设，这是我国为研究大陆型强震机理而建设的国家级野外科技基础设施；2024年12月，我国地震研究领域唯一的国家级实验室——地震动力学与强震预测全国重点实验室经科技部批准建设；2025年11月，在应急管理部、科技部指导下，国创中心成立运行，着力突破一批关键共性技术问题和重大工程难题。
国务院日前印发的《现代化应急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进一步部署研究建设国家级防灾科学城和矿山、油气、火灾重大事故防控技术支撑基地等一批科技创新平台。“这正是将发展过程中遇到的安全问题作为科技攻关主战场的有力举措，基于新型举国体制，能有力吸引更多部门、单位、科研机构深入研究安全科技问题，在带动科技创新、促进经济发展的同时，全面提升安全生产水平。”周福宝说。
以系统理论筑牢安全生产根基
在周福宝看来，安全生产领域的科技创新不是零散的技术突破，而是要遵循内在规律，形成从需求挖掘、技术攻关到成果落地的完整闭环，同时更要筑牢理论根基，使科技真正成为守护安全的硬核力量。
周福宝强调，要推动“政产学研用”融合，建立“问题发现—揭榜攻关—现场盯守—政府推广”的全链条攻关机制，让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衔接。“问题发现机制是一切创新的起点。”他介绍，新成立的国创中心专门设置问题发现部，以便从事故调查、一线访谈、基层调研中挖掘真实需求；揭榜攻关机制面向全国开放研发榜单，首批“小而美”项目专门邀请基层一线人员参与评审，确保研发方向贴合实际；现场盯守机制要求科研人员扎根一线，以充分验证相关成果；最终，通过政府推广机制打通成果落地“最后一公里”，让成熟技术快速转化为全行业的防护能力。
“科技创新不能闭门造车，要从现场来、到现场去，每一步都踩在实际需求上。”周福宝说。广东梅大高速塌方灾害发生后，按照国务院安委办、应急管理部部署，中国安科院联合高德地图等单位迅速立项攻坚，研发“鹰眼守护”预警系统，将重大异常事件预警响应时长从3分钟压缩至30秒内，极大提升了公路重大突发事件应急效能。
通过大量现场实践与事故剖析，周福宝带领团队进一步深化认识、凝练规律，着力为防范风险提供理论支撑。
事故本质上是系统中可控或束缚状态的能量因屏障失效，意外转移至非预期对象并造成损害的过程。周福宝介绍，任何具备潜在破坏力的能量形式，无论是人员失误，还是管理失控，抑或是设备故障，若未受有效管控，均可能成为事故的触发源。这就是“能量意外释放理论”。他进一步举例说：“人沿楼梯缓慢下行，重力能量循序渐进受控释放，全程安全可控；若直接纵身跃下，能量则在短时间内集中爆发，一旦超出人体承受极限，便会引发伤害。这就是典型的能量意外释放过程。”
依据上述理论，中国安科院联合国家能源集团梳理了16个国内外安全管理体系、23种事故致因理论模型和12家典型企业实践经验，继而针对安全风险孕育、发生、演化全过程，提出系统防控“三道防线”模型。其中，第一道防线是安全风险管控，须由岗位作业人员对危险源开展辨识，并采取管控措施；第二道防线是隐患排查治理，须由监管部门人员推动开展隐患排查和治理；第三道防线是应急处置，一旦隐患演变成事故，及时高效处置是有效防范风险扩大的最后一道防线，可最大限度减少伤害、减轻损失。
结合我国企业管理特点，他们进一步提出“LS－PDCA管理体系”。在传统PDCA闭环管理模式基础上，该体系突出党的领导，是以安全领导力（L）为内核驱动、以基础保障（S）为资源支持的中国特色安全生产管理体系运行模式。“其优势是能充分发挥党政引领作用，压实各级领导安全责任，强化全过程资源和能力保障。”周福宝说。
让安全科技惠及生产一线与大众生活
科技创新的价值，不限于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更在于扎根生产现场、融入大众生活，完成从科研成果到实用价值的真正转化。具体到安全生产领域的科技创新，周福宝认为，既要啃下关键技术的硬骨头，也要让科技成果跳出行业圈，成为守护全社会安全的坚实屏障。
边坡垮塌是露天矿山、岩土工程领域的重大隐患。长期以来，边坡监测预警技术所需的先进装备被海外企业垄断，单套设备引进动辄千万元。“2010年起，我们启动边坡监测雷达自主研发工作，全力突破核心算法与硬件制造难题。”周福宝介绍，边坡监测雷达能够依托激光测距的精准捕捉能力，感知山体毫米级微小位移，提前预判滑坡风险。2024年8月24日，刚果金迪兹瓦铜钴矿边坡监测雷达触发红色预警，24小时后发生了7个台阶近7000平方米的大面积滑坡，由于预警及时，未造成人员伤亡。如今，由中国安科院研发的边坡监测预警平台已连接国内外300余座矿山的500余台雷达，每天保障着6万多名矿工的生命安全。
矿山安全治理体系中，井下气体监测是防范瓦斯事故的关键一环。传统人工巡检模式不仅流程繁琐、效率偏低，还存在人为疏漏等风险。由中国安科院研发的新一代激光气体传感器与矿用激光甲烷成像装备的投用，成功优化了井下瓦斯检测模式。“这类激光传感设备检测精度高、稳定性强，用智能化设备替代人工定点巡检，既能释放一线人力，也能让监测数据更实时、更精准，更能迅速查明隐蔽工作面和瓦斯泄漏区。”周福宝说。
CO（一氧化碳）消纳新材料的研发，源于矿山生产现场的突出痛点。井下柴油运输车产生的尾气中含有大量一氧化碳，极易导致井下一氧化碳传感器频繁超标触发报警。为避免频繁报警，部分企业采取遮盖传感器、人为调高报警阈值等做法，进而为矿山安全埋下隐患。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中国安科院联合中国矿业大学、开滦集团等科研团队，研发出高效催化氧化的CO消纳新材料，使中低温尾气中的一氧化碳能够经导流管均匀分散到蜂窝反应区，迅速转化为无害的二氧化碳后再排出，从而有效消除尾气对传感器的干扰。
面向更广阔的应用场景，一系列自主创新成果正在各领域落地生根。红外多光谱气云成像装备如同化工园区的“电子鼻”，将肉眼不可见的泄漏气云转化为可视化图像；自主研发的危化品生产装置和储存设施定量风险评价方法，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实现了危化品企业外部安全防护距离的确定从经验数值到基于量化风险的转变；地铁防灾系统安全性能测试与评估方法创立了地铁规划、设计、施工、试运行、运营全过程安全评测理论和技术标准体系，为千万乘客出行安全保驾护航；一键开启式自救器实现了6秒内快速盲戴，为矿工逃生争取宝贵时间……“我们利用自主技术，解决了许多过去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就是科技创新的真正意义。”周福宝说。
如果说科技创新是硬核支撑，那么科学普及就是让科技价值最大化的重要桥梁。在周福宝看来，安全生产领域的科学普及不能局限于专业圈层，而要跳出行业视角，将工矿安全问题转化为大众普遍关切的民生问题。
“矿井瓦斯爆炸事故中，80％的遇难者不是死于冲击波，而是一氧化碳中毒。事实上，冬季取暖时门窗紧闭、在密闭房间里吃炭火锅等生活场景都潜藏一氧化碳中毒风险。”周福宝介绍，正是基于此，CO消纳新材料这项诞生于矿山的安全技术正走出矿井，在部分城市试点应用，从守护矿工生命延伸到守护广大公众安全。
技术的推广普及，离不开科普的同步跟进。周福宝强调，开展科普宣传，需要把专业技术原理转化成通俗易懂的语言，用大众熟悉的生活场景解读科技价值，让更多人认识安全科技、理解安全科技、受益于安全科技。“只有跳出行业视野，立足全社会安全需求，才能让科技创新与科学普及同频共振，真正实现安全发展。”周福宝说。
